觀影雜談：柏林女子的日記 Eine Frau in Berlin

德國近年製作的二戰片在國際上廣受好評，面對歷史的方式都異常血腥（不是噴血的血腥），刀刀見骨、非常沈痛。（我很懷疑還有哪個國家可以這樣拍戰爭片，而且還是自己的故事）

反而相對偏英雄的一戰片《紅男爵》(Der rote Baron)，即使一戰沒有那麼大的精神負擔，就證明德國人對戰爭英雄根本的懷疑。《紅男爵》儘管卡司大，可是拍得超弱，讓人看了很尷尬，既不熱血也不刺激。看完以後感覺除了開場那一小段空戰，剩下的還蠻虛的。

（我承認，基於個人偏好，我討厭這片子英語發音）

關於本片

《柏林的女人》這是大陸的翻譯法，我個人覺得應該翻成《無名氏女子的柏林日記》，講的是1945年4月底，柏林城破前後的真實故事。如同預告片的文案：「男人的戰爭結束了；女人的戰爭卻還沒有。」這部電影想表達的正是這一段過去難以啟齒的回憶，藉由直接的面對與描繪，說出這些個人的命運。


柏林被紅軍攻陷以後，有幾十萬婦女被強暴。這些女人為求生存，選擇找軍官建立固定（性）關係以逃過被輪姦的命運。在男性強勢的文化下，這樣選擇的女人理所當然會被指責為妓女、通敵、無恥等等各式各樣的道德批判，可是這樣的事情是真實存在的，並不會因為我們道德正確而消失。

這部片子講的就是這裡面人性很微妙陰暗的部份：有多少人會因為，看到女主角和紅軍少校發展出彷彿很認真的關係而感到不舒服？又有多少人，會因為看到裡面的德國民眾之現實，在德軍還沒投降，就見風轉舵請紅軍喝酒，舉杯敬德蘇友誼長存，而感到不舒服的？甚至當女主角在街上巧遇失散許久的好友，兩人歡呼擁抱良久。接下來女主角認真的問了她：你（被強暴）幾次？她的朋友睜大眼睛，一副自認為運氣不錯的樣子，笑著回答：四次啦。

這部電影展示一種非常動人的勇氣：因為在生存這件事面前，一切都再卑微不過。這個故事很黑暗，但另一方面，她們堅韌的勇氣，存活的決心，既驚人又可感。片子裡唯一想不開而喝藥自殺的，是男人。

哈特曼的故事

史上排名第一的王牌飛行員埃里希．哈特曼（Erich Hartmann）晚年時有一次接受訪問。記者問到他有關紅軍佔領空軍基地後，往往當場強姦基地內官兵眷屬。受辱的人，有的當場受暴而死，有的全家一起自殺。當年哈特曼的妻子住在別處，逃過一劫。記者問他，如果他的妻子遇到這個狀況，該怎麼辦？

我很難忘記哈特曼的回答。這恐怕是沒有活過戰爭的男人講不出口的話：他說，「我會叫她趕快看準一個軍階夠高的，自願去獻身，至少可以活命，也不會被太多人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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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哈特曼，在軍事愛好者的眼中他是無法超越的傳奇。少年得志，總擊落352架，光輝的戰績後無來者。可是光輝的代價，是戰後在蘇聯當了十年戰俘，被強制勞動。從史上第一的空軍英雄到被折辱到底的階下囚，他是怎麼過來的，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另一方面，哈特曼無疑是幸運的，因為他的妻子烏希等了他十年，等他回來，再跟他補行一次宗教婚禮儀式，之後竟能快快樂樂白頭偕老。可是更多人回來，看到的是破碎的家庭、被凌辱的妻女。甚至在他們當戰俘的時候，妻子因為生活無以為繼，跟了別人走了。有太多戰俘，可以忍耐許多年無止境的勞動與折磨，卻在終於回國後，面對妻子要求離婚的那一刻，完全崩潰。

戰爭不是只有在前線消耗完德國一整代的年輕人，戰爭還徹底把這些人背後最根本的世界：家庭、親人，全部毀滅了。我會說這樣的戰爭片，才是真的有反映出戰爭意義的戰爭片，即使沒有震撼音效，沒有血肉橫飛。

有關原著

電影原著是以Anonyma（無名氏）署名出版的日記。內容從1945.4.20-6.22 中間八週的時間發生的事情。首次在德國出版是1959年。

德國當時的反應非常冷淡。一派曰：這只是小說；一派曰：這是德國婦女可恥的往事，不可再提。雖然稍早也出了英文版，但是並沒有引起多大迴響。作者便交代友人：終她一生，此書不可再版。

2001年作者過世。不久本書再版，竟獲得完全不同的市場反應，登上當年度的暢銷榜。

作者的身份在再版後終於曝了光。她本名 Marta Hillers（1911-2001）， 是一位女記者、攝影師，年輕時留學過不少地方，受過很好的教育，也會說流利的俄語。戰後她放棄了本業，大約1950年代嫁了人，搬到瑞士去住了。

最引起爭議的一點是 Marta Hillers個人愛國的立場。她曾經為一些納粹黨刊物寫過文章，影響力雖然不大，可是身份曝光時，也被德國媒體拉出來鞭打了一番。

有關電影

電影並非嚴格依照原著改編，但抓住了原作想要表達的重點：生存的勇氣和意志，以及如同飾演女主角的Nina Hoss在訪談中提到的，Wie sollen wir leben?（我們該如何活下去？）

這部電影不醜化紅軍、不同情德國，但也沒有任何譴責或審判的意味。所有的紅軍角色都是俄國演員擔任，導演談到啟用俄國演員的理由是他們俄國式的氣質與長相，提供電影的真實感。而德俄劇組共同合作，過程愉快，也算是為德俄和解貢獻一份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