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風的台灣角川輕小說金賞感想文:《罌籠葬》
因為不看沒有資格說什麼,所以我也看了。插畫、封面、設計質感沒有話說,精緻商業化的高水準(商業化不是貶義,能賣錢的職業水準的確是真工夫)。
至於小說本文。簡單的說這是個典型小題大作的故事。文筆、修辭什麼的都其次,雖然也要很忍耐,而且接近了我的極限(絕對不是因為專有名詞多,純粹是文氣、文法、韻律的問題)。有不少人盛讚此書文字典雅,我個人覺得,這本書的用字遣辭談不上典雅,連堆砌也不算。有這樣的說法,只能說這個反映出大家對「典雅文字」的想像,以及這個想像距離真實的典範有多麼大的落差。至於ptt輕小說版一堆人忙著冠以駢體文的標籤,我不予置評。
這書的風格頗像杜蘭朵公主。杜蘭朵是義大利人想像的古老中國、想像的異國風情。而罌籠葬則是想像的東方武俠風。杜蘭朵裡,居然沒有王法,公主可以隨便砍人頭,賭命猜謎這個情節像極了希臘神話的斯芬克斯,猜不對就小命不保,而公主任性毀約也不會被家法伺候,遊戲規則相當奇怪。
套個餐飲界的當紅名詞,罌籠葬是fusion:東方風味名詞包裹不東方的東西。正如在法國菜裡吃到鵝肝醬配百香果和山葵,或是宇治金時(抹茶紅豆)黑麥麵包;有人覺得這是創新,有人覺得這是垃圾。罌籠葬呈現的,姑且稱之為一種多元文化式風味餐。它並不道地,但是絕對具有某種風味和傾向,而且至少可以下肚;對不少人來講,它還相當可口。
(fusion的問題在於它什麼都是,又什麼都不是。只要想要,任何地方的食材(風格、元素)都可以拉進來。以開放的態度而言,求新求變並無不可,甚至可喜,可是這是很容易被玩爛的東西——為甚麼容易被玩爛?因為沒有根、沒有所以然——當排列組合試得差不多,fusion也就結束了。)
這種淺層式多元素混合風味餐,至少讓我們知道當代年輕人果然具有某種程度的國際化,見多識廣。撇開這個不談,這故事裡外強調「生死矛盾下最純粹的感動」裡,反應了一種相當個人主義的思維:我們其實不必去關心一個族群、一個世代、一個整體的命運跟問題,只要主角無論強弱,能夠如願完成一件事情就好了(再見某人一面、守護某個人.....等等)至於真正成長小說關心的命題:主角是否與他的世界達成和解、或對抗最後失敗、或是妥協?這種真實血腥的成長歷程,都不是罌籠葬作者/讀者的願望。
(我並不是在讚美與上述相反類型那種以文載道的政治宣傳作。那種類型的爛作很多,媚俗,多不勝數。)
重點是,能夠在現時大賣並受歡迎的冒險故事,必定或隱或顯反映出年輕人渴望被重視、渴望自己夢想實現的面向與需要,以及年輕讀者們對於自己在這世界上的定位與態度,這樣的態度裡,又恰巧刻意帶有某種程度的脫離/疏離狀況。
最後離題談點別的。說到疏離,就不免想到上個世紀初很流行的《清秀佳人》《長腿叔叔》,這種一時蔚然成風的孤女類成長小說。孤兒設定有其用意,一個女孩要是有個良好正常的家庭束縛,幻想與冒險就無以為繼。對照現今,現在的輕小說連孤兒設定都不需要了,「家庭」在故事的世界裡,早已可有可無到灰燼都不知在哪了。或許現在這個時代裡,大家確實都是精神意義上的孤兒了....
以上是很混亂的跟風感想....
090702補記:
有人問我「覺得《罌籠葬》這本書怎樣?」我說:「我寫這感想的目的並不是想要逐段逐句的談小說優劣。」
因為我覺得從這個作品/讀者/爭議的交互作用中,可以看到更令人深思的東西。站在一個已經三十好幾歲、也在嘗試寫作、但是對這個「輕小說」領域並沒有什麼耕耘的立場來說,我給予任何優劣高下的絕對意見,都不免招致文人相輕的嫌疑。這本的題材與要旨並不是我喜歡或感興趣的東西,我相信台灣角川選出這部給予金賞,必定是因為這樣的作品對於推廣國人創作具有正面效益,這樣的正面效益如果對於台灣角川推展新稿源和新市場也有互效之工,既然相得益彰,那又何樂不為。在什麼言什麼,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像我開頭說的,商業化、有賣相,絕對不是貶義。
比較有意思的是,金賞一出來,在各大討論區最成為話題的一點竟是:這本作品是否符合「輕小說」的定義?
我始終認為大眾文學和嚴肅文學的區別只有一個,就是題材的取向和探討的企圖。大眾取向的文學、甚至兒童文學,都能出現不朽的作品,一代傳一代感動許多不同的人。今天有這麼多讀者,為了《罌籠葬》這種仿古風味(雖然不是很熟練)的文筆,在網路上起勁的爭辯何謂輕小說的定義,試圖喊出「嚴肅文退散」這樣的口號。與其說這種爭論可笑,不如說這種爭論令人心驚。
其中有一個讀者很認真的在台灣角川的討論區上留下了這樣的意見:
文字運用優美 細膩 意境很深 但卻是敗筆..= =
一開始讀有點吃力 很多形容字句 用的太難懂了 一般人跟本不知意思 更不知讀音 除非中文系的 書中亦沒有註解
作者本身要突顯自己的文 學造益很高是不錯 字句用很高深 寫自我爽 但...太過..就ooxx
沒耐性的人 看者難懂的字句又沉悶的生死問題 很難想要把書看完的..= =
畢竟作品是要一般人可以看懂接受 而不是大學聯考 或文學作品.. 假如某些字句能不要用的那麼高等級 降一點會更好..
這是多麼赤裸的反智!我覺得教育部官員應該看一看這段討論,就知道台灣的國文教育失敗到一個什麼境界。從小學到高中十二年的國文課,連讓學生讀進一本380頁的小說,都辦不到?
這種將輕小說劃地自限的方式不外就是為了獲得一種安全感,藉由痛恨精英/批判精英,來肯定精英/普羅的絕對分際。為甚麼好好的國文課,會演變成這樣?原因很簡單:我們的教育只能讓受教育的人痛恨知識,將之工具化,知識除了當成「往上爬」的手段,別無他用。這些人難以和知識和解,所以也無法從知識中獲得更多好處,無法自在的面對。諷刺的是,現今滿街的「追求卓越」「加強競爭力」,卻點不出真正的關鍵就是必須和知識、美感、文化和解。進一步來說,工具化思維造成的人跟人、階級跟階級的對立,也要靠這種和解才能稍見解脫。
我先生曾跟我感嘆說,《齊瓦哥醫生》的結尾,齊瓦哥醫生死了,城裡萬人空巷,為他送葬。不為什麼,只因為他是詩人。什麼時候台灣的詩人也能獲得萬人空巷的待遇?媚俗不會消失,可是起碼多了一點對美的尊重。
Read mo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