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突然得知一個故人過世的消息,震驚。
他算是我的某個ex吧。是一個像崔斯坦和弦一樣的ex
雖然前年已經經歷過我前老闆去世的消息,知道邁入50歲,已經開始有人要下車了,不過現在還是覺得又被無常震撼了一下.....
我認識他的時候才剛升上大二,我還不到20歲。他是外校學生,考到我們化學所,變成我的學長。但同時他又喜歡吹小號,所以加入管樂社才認識的。他的技術比起社內其他人好了一大截,而且他有一種北部人的習氣,那種隱隱約約的潛台詞「要不是因為你們是國立大學,我之前念的是私立的,我也不想來台中」。
因為我跟他同系,所以自然就更親近一點。上學期末的成果發表,他邀請他的女朋友來看。我對他女朋友的印象就是又高又漂亮,但是臉很臭,一副你委屈我來看這不入流的社團表演的樣子。我想,北部人都這麼跩喔,社團裡其他的北部人好像也還好啊,我們還有建中北一女畢業來中興的呢。
到大二下,系上同學開始打聽起找哪個實驗室做專題研究的事。他就問我要不要去他實驗室。傳說那個教授都不收女生,但是去談過以後教授很喜歡我,馬上就收了。於是從五月多開始我有空就往系館七樓跑,他則開始教我合成他的實驗需要的前驅物,我幾乎是一學就會,讓他十分得意。
那時候我才48公斤,我開始去買可愛的少女內衣,我還記得第一次自己去百貨公司買的是套橘色的胸罩與內褲,後來又買了一件米色有小碎花的。 有一天學長跟我說:你能不能不要穿那件小碎花的。他說我的外衣太薄了會透出那個花色,讓他受不了。當時我有點害羞,但並不懂這究竟意味著多嚴重的事情。
後來就放暑假了。我天天跑實驗室做實驗,一起吃飯,陪他到夜晚,看他煩悶就一起散步。我發現他開始在身體上接近我,撫摸我的頭髮(當時我頭髮比較長)。我有躲開,因為儘管我心裡喜歡他,但我知道他有女友,我不想做那個介入者。後來在七月底,某天深夜他還是把我帶回他住處。我們差點就發生了關係。但在最後一刻他沒進入我,只說「這還是留給你將來的男朋友吧」還有「不要愛我,我不值得你愛。」
天亮以後他送我回宿舍,我感覺被拒絕、被放棄,但明明什麼都沒有開始,對吧。
這就是我的崔斯坦和弦。開學以後我還是會去實驗室幫他,但顯然他又交了新女友(原來那個不知道怎麼了)。我也短暫交了新的男朋友,而且動機不純:我在他面前跟新男友親熱,就是為了讓他嫉妒而已。大三下學期的期末考前,我寫完一大堆作業,蓬頭垢面的去社團放鬆,看到他帶著一個女生(顯然是社會人士)兩人在門口擺了兩張椅子一起吹小號。他跟我介紹那是他國中學姐。我看到他對她熱絡的樣子,已經心裡有數。
因為實驗進度延誤,他一直拖到七月底才口試,最後一段時間我經常幫他在實驗室的休息室整理東西,有一兩次深夜接到一個女生打電話來找他。我接了電話就轉給他。他事後斥責我不該亂接電話,他女朋友知道他實驗室有學妹非常不高興。他跟另一個學長請老師跟實驗室的人吃飯,開了一台新車,還很得意的跟我們說這是他女朋友出的頭期款,看起來非常幸福。
等他口試結束後,他說要單獨請我吃飯,我想以後也不會見面了,就去吧。結果他告訴我,去年夏天發生的事情,都是真的,他曾經非常喜歡我,他唯一覺得對不起我的,就是他當時其實已經跟他原來的女朋友分手了。
我聽完以後很生氣,我說我以為我們是朋友,你會對我說實話。我已經忘記他是怎麼辯解的了。總之那種被欺騙的羞辱感給我很大的打擊。我開始盼望他領完畢業證書趕快滾。
等到我自己大四考不上清華研究所,只好留在母校時,我沒有嘗試找其他實驗室,還是在原來的地方留下來。他留給我的唱片在921地震後的火災裡燒掉了,實驗室收拾殘餘搬到六樓重建。有一天我在洗反應瓶的時候,從混濁的鹼液槽裡撈出一個瓶子,磨砂口上竟然還有他當年用鉛筆寫的姓名縮寫(玻璃瓶每人一套固定的),那瞬間我突然不知身在何方,楞在鹼液槽前面好久。
我研究所畢業後找到工作留在台中。社團老人聚會,他有回來。他已經結婚,還生了孩子,我沒去學校,但學妹打電話來說他想跟我講話,我就聽著他自述畢業後過得有多好:就像他想要的那樣,出國聽音樂會、每週去著名Live夜店,跟太太一起很快活。我聽完沒說什麼,只是祝他一切順利。
我曾經以為他的故事就這樣了,一個痛苦的崔斯坦和弦會貫穿我一生,但是!
你一定以為這故事就這樣哀傷的結束了吧,錯!這個故事的後半部竟然以一種難以形容的黑色喜劇展開。就算是我造口業好了。
離開學校時我24歲,焦慮於一事無成,只有一個碩士文憑,我輾轉台中台北工作,最後還是回到台中,奇蹟似的進到一家儀器公司,得到重用,那真是我人生鹹魚翻生的關鍵點。不過這不重要,總之一路就到了全臺灣臉書大流行的時候,我在臉書上跟一堆大學時代的社團朋友又恢復了聯繫,結果就獲得了他的臉書加友跟Line。
結果我才發現我是在他人生顛峰的時候跟他斷聯的。
他約了我吃飯,我提議去永康街的德國餐廳。他講了很多這幾年發生的事情。大概的故事是這樣的:他因為父親早逝,家裡經濟狀況不好,雖然開了工廠但經營得並不出色,所以他從小就覺得,有錢很重要。他的國中學姐,是他的初戀,也是他執著著一定要追到的女人,但是她家裡是軍公教,根本看不起他家開個破小工廠的,所以他一直都沒有辦法追求她,他相信只要有錢,對方跟對方的家人就會對他改觀。
一切在他大學的時候發生轉機,(也許是因為臺灣整體經濟欣欣向榮)他家的工廠接到了好幾張千萬大單,境況一下子就翻轉了(難怪他來台中讀研究所有一種闊少感,那年代有汽車可開的研究生可不多)。他前後交的女朋友,只能算是墊檔,他真正的目標只有學姐。所以學姐看到他變有錢了,態度也變了,才欣然投資潛力股,給他錢買新車等等。畢業後因為他不用當兵,馬上就結婚了。這時就是我聽他說的那個人生顛峰的狀態。
可是啊,花無百日紅,先是家裡的訂單變少,但因為他自己正職其實賺得不差,所以這也還好。但他媽媽接連遭到詐騙,前後被騙了好幾百萬,甚至家裡因此有了一大筆負債。這時候他從小渴慕的女神--如今的老婆,立刻就提出是不是技術性離婚以保住資產。他為了表示忠誠,就把他副業做安麗直銷的權利金(我聽不太懂,反正聽起來就是他賺的錢歸她管理之類的意思)轉讓給她。但這樣也並未使她滿意。他們的婚姻很快就觸礁了,她抱怨自己當年看走眼,以為是潛力股結果是雞蛋水餃股。他則覺得自己才是看走眼的那個,早知道她只能共享樂不能共患難,何必要跟她結婚。
那天吃完飯他還開車載我出去兜風,我們去了淡水漁人碼頭。那時我已經結婚。我有很多異性朋友,也會跟他們見面吃東西之類,但我從未產生過出軌的罪惡感,只有這一次我跟他出來,心裡一直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當然還好整個過程都是他一直在吐苦水,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他有了我的聯絡方式後,每年都會送生日快樂的訊息給我。後來在疫情前他跟我說他債還完了,也離婚成功了,他可惡的前妻用他賺的錢請兩個律師跟他離婚。因為他過去給她太多錢了,她開了很高的條件要他每個月付她10萬贍養費直到15年後,他氣炸了,提起請求分配剩餘財產差額。因為帳面上前妻的財產遠多於他,分配的話就是割她的肉,這才讓她罷手。
他離婚成功後我就幾乎沒再跟他聯繫了。新冠時他確診住院,倒是跟我抱怨過醫院的品質很差。我那時就覺得,我似乎只是一個好用的.....痰盂?除了聽他抱怨以外其他什麼都沒有。原本那個未完成的性愛,關於背叛與遺憾之類的痛苦,現在變得又輕又薄又可笑。他甚至跟我這樣說:「之所以之前都沒跟你聯繫,實在是因為這幾年過得太狼狽了,沒辦法用一個成功的學長的樣子出現在你面前.......」
這真的是喜劇登峰造極的點睛之筆。原本我還在想他會怎樣在各種抱怨中變老,結果他死了。就是今天聽到的事。
又,回憶這個故事裡的很多細節,我才發現其實我也曾經有過那種能讓人發瘋的、毫不費力的性感。只不過當下我從來未曾意識到這件事。